最后的三天准备期,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紧绷中度过的。“沉船”之下的仓库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铁棺,内部弥漫着无声的惊雷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潮气的味道,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倒计时。
安娜倾尽所能,用她所能调动的所有自然魔法力量,为每个人施加了尽可能强的防护结界,主要针对负能量侵蚀和精神干扰。翠绿的光晕如同薄纱般覆盖在同伴们的武器和皮甲上,散发出令人心安的草木清香,试图对抗那即将面对的、源自死亡与阴影的污秽。
“这些结界无法完全抵挡,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冲击,”安娜的脸色因魔力消耗而显得苍白,她尤其担忧地看着雷蒙,“尤其是你,雷蒙,你体内的力量与那里的能量性质太过接近,就像磁石相吸,我担心……”
“我知道风险。”雷蒙打断她,检查着塞拉斯从王子提供的物资里找出的几件特殊装备——几枚可以瞬间释放强光干扰魔法感应的炼金物品,一小瓶价格昂贵、能暂时提升魔法抗性的“银月之水”,以及一些刻画着基础防护符文的飞刀。他的动作冷静得近乎机械,仿佛在准备一次普通的狩猎,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泄露了真实的情绪。那股黑暗力量在他体内兴奋地奔腾,对安娜的防护结界表现出本能的排斥,却又因即将到来的“盛宴”而蠢蠢欲动。低语声几乎未曾停歇,疯狂地蛊惑着他,描绘着吞噬那污秽核心后所能获得的、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。
盖瑞特默不作声地打磨着已经雪亮的剑刃,又将每一件皮甲的绑带和扣环反复检查、加固。他负责制定详细的潜入、接应和撤离方案,将塞拉斯探测到的薄弱点和威尔观察到的巡逻规律融入其中,精确到每一个呼吸。他的沉默如同磐石,是队伍在惊涛骇浪中最可靠的锚点。
威尔既紧张又兴奋,努力按照盖瑞特的指导调整呼吸,反复练习着短距离突进和无声击杀的技巧,受伤的手臂似乎也不再疼痛。他看向雷蒙的眼神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,仿佛只要队长在,再恐怖的龙潭虎穴也闯得过去。
塞拉斯则大部分时间不见踪影,只有在深夜才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般悄然返回,带回更精确的信息。“法师塔西北角,地下排水渠入口,那里的防护最弱,能量波动也最混乱,是最好的切入点。”他在灰尘上画出更细致的路线,“但里面的情况未知,能量乱流会干扰感知。而且,仪式启动后,那里的负能量浓度会高得可怕,普通人待久了可能会精神崩溃甚至肉体腐烂。”
时间终于在压抑中走到了第三天。当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被王都高耸的建筑吞没,深沉的夜幕如同墨汁般缓缓浸染天空时,小队成员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备,沉默地互相点头。
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武器与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。他们如同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士,又像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复仇幽灵。
行动开始。
借助夜色的掩护和塞拉斯高超的潜行技巧,他们避开逐渐稀疏的人流和增加的巡逻队,悄无声息地逼近了位于宰相府邸旁的法师塔区域。越靠近那里,空气就越发凝重冰冷,仿佛无形的冰水漫过胸口,让人呼吸困难。一种若有若无的、像是无数人绝望哀嚎混合着腐烂气息的“声音”直接钻进脑海,搅得人恶心反胃。安娜施加的防护结界散发出微光,艰难地抵抗着这种无处不在的精神侵蚀。
威尔和盖瑞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全靠意志力强撑着。塞拉斯也绷紧了身体,动作更加谨慎。唯有雷蒙,他非但没有感到不适,反而有一种诡异的“回归”感。体内的黑暗力量欢欣鼓舞,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同源能量,甚至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。【就是这里……回家……】低语声变得无比清晰。
他们顺利找到了那条废弃的排水渠入口,锈蚀的铁栅栏被雷蒙再次用蛮力配合黑暗能量无声扭曲。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、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,其中还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和臭氧味。渠内黑暗粘稠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污水缓慢流动的汩汩声,以及从塔基深处传来的、仿佛巨大心脏搏动般的低沉嗡鸣。
塞拉斯打头,雷蒙紧随其后,安娜被护在中间,威尔和盖瑞特断后。五人如同行走在巨兽的肠道里,每一步都踩在滑腻恶心的淤泥上。黑暗不仅剥夺了视觉,似乎连其他感官也变得迟钝和不可靠。那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响,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抖,其中开始夹杂着更加清晰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——尖锐的刮擦声、痛苦的呻吟声、癫狂的呓语声,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怨灵正环绕着他们飞舞。
安娜手中的自然光晕被压制到极限,只能照亮脚下小小的一圈范围,光线边缘不断扭曲,仿佛被无形的黑暗吞噬。她口中低声吟唱着安抚心灵的咒文,但效果微乎其微。
“就在前面!”塞拉斯突然停下,压低声音道,声音因紧张而嘶哑,“能量源!强得可怕!”
前方通道的尽头,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,那光芒并非温暖的火光,而是透着血液凝固后的污浊和邪恶。更加浓郁的负能量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冲垮安娜的防护。
雷蒙体内的力量沸腾到了极点,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破体而出的渴望。他强行压制着,示意小队放缓脚步,借助渠壁的阴影和堆积的废弃物,小心翼翼地靠近。
尽头是一个巨大的、被改造过的地下空间。这里显然是法师塔的地基部分,但此刻却宛如地狱的景象。
空间的中央刻画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魔法阵,线条用某种暗红色的、仿佛尚未凝固的血液绘制而成,散发着强烈的怨念和痛苦。魔法阵的各个节点上,摆放着令人头皮发麻的“材料”——扭曲的骸骨、浸泡在玻璃罐中的器官、甚至还有几个被抽取了生命力、变得干瘪枯萎的活人祭品!
莫里斯,那个穿着漆黑法袍、形容枯槁的魔法师,正站在法阵中心,高举着一根镶嵌着巨大黑宝石的法杖。他口中吟诵着亵渎而古老的咒文,每一次音节吐出,都引动法阵红光大盛,整个空间的负能量如同漩涡般向他汇聚,灌入他体内和那根法杖之中。他的身体因承受巨大的能量而不断颤抖,脸上交织着痛苦与极致的狂热。
他在利用这些邪恶的祭品和掠夺来的能量,进行一种禁忌的仪式——看起来像是在强行提升自己的生命本质和魔法力量,或许是为了延长寿命,或许是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以巩固宰相的地位。
而就在法阵旁边,一个石台上,散落着几份摊开的卷宗和一本笔记。借着法阵的红光,可以清晰看到上面有宰相巴索罗缪·德克的私人印鉴,以及一些与账本上加密符号完全一致的标记!更有甚至,一份文件上的标题赫然是——《关于“哀泣森林清扫行动”后续资源回收与痕迹处理的指令》!
证据!直接指向宰相的铁证!
但同时,他们也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——在法阵的力量灌注下,莫里斯身后的阴影开始蠕动、膨胀,逐渐凝聚成几个模糊不清、散发着滔天怨念和恶意的幽灵状实体!那是仪式副产品,或者根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——被创造出来的守护怨灵!
时机稍纵即逝!仪式正处于最关键也是最脆弱的时刻!
雷蒙眼中厉色一闪,没有任何犹豫,低吼出声:“动手!”
塞拉斯的淬毒弩箭如同毒蛇出洞,直射莫里斯后心!威尔和盖瑞特如同猛虎出闸,怒吼着扑向那些刚刚凝聚、尚未完全稳定的怨灵,试图为雷蒙争取时间。
安娜则双手按地,翠绿色的光芒全力爆发,如同荆棘般缠绕向法阵的边缘,试图干扰能量的稳定。
雷蒙的目标明确——那个石台!他如同离弦之箭,周身黑暗能量轰然爆发,形成一道扭曲的护盾,硬顶着仪式中心散发出的可怕威压和能量乱流,冲向那些致命的文件!
莫里斯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动,但他正处于仪式关键,无法立刻中断。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,法杖一顿,刚刚凝聚的一只怨灵尖啸着挡在雷蒙面前,利爪带着撕裂灵魂的寒意抓来!
“滚开!”雷蒙不闪不避,缠绕着浓郁黑气的右手直接抓向怨灵!黑暗对黑暗,吞噬对吞噬!
嗤——!
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入冰水,刺耳的声音响起。那怨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竟被雷蒙手上的黑气生生撕裂、吞噬!一股冰冷而充满负能量的洪流顺着手臂涌入雷蒙体内,带来一阵战栗般的快感和力量提升,却也让他眼中的血色更浓一分。【对!就是这样!吞噬它们!】低语疯狂叫嚣。
他趁机一把抓起石台上的关键卷宗和笔记,塞入怀中。
“你们……找死!”莫里斯终于强行稳定住部分仪式,扭曲着脸,法杖指向入侵者。法阵红光大盛,更多的怨灵尖啸着凝聚,整个地下空间的负能量如同沸腾般暴动起来!
“撤退!”盖瑞特格挡开一只怨灵的扑击,手臂上的防护结界瞬间破碎,皮甲被腐蚀得滋滋作响,他急声大吼。
塞拉斯不断发射弩箭干扰莫里斯,但箭矢在靠近法阵中心时就被强大的能量场偏转或湮灭。
威尔则陷入了苦战,他的剑对怨灵效果有限,全靠安娜不断施加的净化光芒和盖瑞特的掩护才勉强支撑,险象环生。
雷蒙怀揣着染血的证据,感受着体内因吞噬怨灵而暴涨、几乎要失控的黑暗力量,看着陷入危机的同伴,又看向那个因仪式被打断而遭受反噬、口鼻溢血、却更加疯狂的莫里斯。
是立刻撤离,还是……趁机彻底解决这个邪恶的源头?
恶魔的低语在他耳边疯狂嘶吼:【杀了他!吞噬他!夺取他的力量和知识!你将无所不能!】
理智与疯狂,在污秽的核心激烈交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