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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石屋在风中呜咽。

并非风声真的能穿透那些厚重粗粝的黑石,而是那种无孔不入的嘶鸣,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,摩擦着耳膜,也摩擦着神经。夜间的酷寒尚未完全褪去,白日的燥热已迫不及待地从门缝、窗隙间侵入,冷热交替间,凝出一股令人胸闷的潮意。

陆诩蜷在屋角,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,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。腹中的饥饿感已从尖锐的灼痛转变为一种绵长而顽固的空虚,不断啃噬着他的力气和思绪。

昨夜那短暂感应到星辉、却又被自身空灵根无情吞噬的经历,像一场冰冷刺骨的潮水,退去后留下的是更深重的疲乏与空洞。希望如昙花一现,随即坠入更深的黑暗。那块耗尽气力、几乎赌上性命才得来的黑石,此刻紧贴胸口皮肤,却再无半分异动,仿佛昨夜那微弱的悸动只是绝望衍生出的幻觉。
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墙角一处松动的石砖上。那下面藏着他所有的“财产”:那块星屑黑石,以及…几块几乎能硌碎牙的黑麪饼。

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地面坚硬的土坷垃,指尖尚未愈合的伤口又渗出血丝,混入黑褐的泥土。生存是悬在头顶的利刃,逼迫着他不得停歇。或许,该再去那条干涸的河床碰碰运气?或者更远处那片被遗弃的矿渣坡?

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,如同断脊谷终年不散的赤色尘霾。

指尖忽然触到一块不同于周围硬土的、略带柔软韧性的东西。

陆诩动作一顿。他小心地拨开表层的浮土,露出一角暗黄色、质地粗糙似皮似纸的东西。

是什么?兽皮?还是…

他的心莫名一跳,一种模糊的预感促使他加快了动作。他小心翼翼地沿着那物事的边缘挖掘,避免用力过猛将其损毁。很快,一件物品的全貌显露出来。

那是一本册子。更准确地说,是一本被卷起、用一根几乎要断裂的皮绳勉强捆住的残破册子。册子的材质难以辨别,似某种劣兽的皮鞣制,又掺入了粗糙的植物纤维,边缘已被虫蛀和潮气侵蚀得破烂不堪,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黄色。表面没有任何字样或图案,只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污渍和磨损。

谁的?

陆诩呼吸微微屏住。这石屋并非他所建,而是遗弃于此,不知历经了多少任主人,最终落到了他这个被家族放逐的“废物”手里。之前的居住者,或许也是某个挣扎求存的罪洲寒门,最终或是埋骨荒野,或是被“渡劫使”带走,只留下这风雨飘摇的陋室。

他解开水渍斑斑的皮绳,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,生怕稍一用力,这脆弱的册子就会彻底散架。

册子内里的页张更是糟糕,纸张泛黄发脆,墨迹大多已模糊不清,许多地方还有大片的水渍晕染和霉点。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零星的文字和几幅简陋的人体脉络图示。

当陆诩辨认出扉页上那几个勉强可识的古体字时,他的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
《引气诀》!

虽然后面似乎还有字迹,但已完全糊掉,难以辨认。这竟是一本修炼功法!尽管只是残篇!

巨大的、几乎令人晕眩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绝望!功法!竟然是功法!无数罪洲之人梦寐以求、足以改变命运的东西,竟然就这样藏在他居住多年的石屋角落,藏在泥土之下!

他颤抖着双手,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。页面粘黏严重,他必须极度小心才能分开。文字缺失大半,图示模糊不清,但他依旧如饥似渴地捕捉着每一个可能辨认的字符,每一根隐约可辨的线条。

“……静心凝神,抱元守一,感天地之灵,引气入体……”

“……循经走脉,过丹田,淬杂质,留清灵……”

“……周天运转,生生不息……”

断断续续的文字,拼凑出一個与罪洲的残酷截然不同的、玄而又玄的世界。清灵之气?周天运转?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遥远而陌生,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。

尤其是那几幅脉络图示,虽简陋模糊,却清晰地标注出了几条主要的行气路径和几个关键的窍穴位置。这对于毫无根基的陆诩而言,无异于黑暗中指明方向的星辰!

他彻底忘记了饥饿,忘记了疲惫,眼中只剩下这本破烂不堪的册子。这就是希望!真正的、触手可及的希望!只要按照这上面说的,引到那所谓的“清灵之气”,就能叩开修行之门,摆脱这泥沼般的命运!

他依照册子中模糊的描述和图示,盘膝坐在冰冷的地上,努力挺直单薄的脊背,试图模仿出那种“抱元守一”的姿态。他闭上双眼,尽全力摒除杂念,将全部心神沉入一片虚无,去感应,去呼唤那册子里描述的、纯净而充满灵机的“清灵之气”。

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。

石屋外风声依旧。

屋内,少年屏息凝神,姿态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,逐渐变得有模有样。所有的期待,所有的渴望,都凝聚在这寂静的感应之中。

一个时辰过去。

两个时辰过去。

腿脚早已从酸麻变为刺痛,最后彻底失去知觉。冰冷的寒意从地面渗入骨髓,让他忍不住想要颤抖,又强行忍住。心神在极度的专注与漫长的等待中逐渐耗竭,变得疲惫而涣散。

周围是什么?

没有想象中的氤氲灵机,没有纯净温和的能量流。

只有罪洲永恒不变的、带着硫磺与腐朽尘埃味道的、令人窒息的浊气。它们无处不在,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,吸入肺腑,带来的是沉闷与滞涩,仿佛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粘稠起来。

那册子里描述的、如春风拂面、如琼浆润喉的“清灵之气”,在哪里?

根本不存在!

除了浊气,还是浊气!这片被遗弃的土地,这片连星辰都不愿多洒光辉的罪孽之洲,根本不存在什么清灵之气!

希望的泡沫吹得越大,破灭时带来的空虚和冰冷就越是刺骨。

陆诩猛地睁开双眼,因为维持太久一个姿势而踉跄了一下,险些栽倒在地。他撑着冰冷的地面,剧烈地喘息着,吸入的依旧是那令人作呕的浑浊空气。胸腔里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无力的绝望,疯狂冲撞,却找不到出口。

他死死盯着那本摊开在地上的破烂册子,先前视若珍宝的字符和图示,此刻看来却无比刺眼,充满了荒谬的讽刺。

“呵呵……哈哈哈……”低哑的、带着一丝疯狂意味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,“清灵之气?周天运转?罪洲……哪来的清灵之气?!”

他猛地伸手,想要将这无用的废纸撕碎、砸烂!

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册子的瞬间,他又硬生生停住了。

撕了它,又能如何?

发泄之后,依旧是绝望。依旧要在这泥沼里挣扎。

他喘着粗气,目光赤红地盯着那本册子,如同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
就在这时,隔壁窟窿里,丁老鬼那沙哑嘲弄的声音,懒洋洋地飘了过来,仿佛早就看穿了一切。

“引气诀?世家的金科玉律!”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讥诮,“清灵之气?罪洲这鬼地方,哪有琼浆玉液给你吸?坐麻了腿,吸饱了灰!小子,醒醒吧!那玩意儿,是世家画出来的饼,吊着你们这些寒门傻小子的命,让你们以为拼命干活、跪着求饶,有朝一日也能尝到一点甜头!”

“金科玉律?”丁老鬼嗤笑一声,声音陡然尖锐,“换不来一口饱饭的废纸!”
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鞭子,狠狠抽在陆诩的心上,将他最后一丝侥幸抽得粉碎。

是啊,废纸。无用之物。

他耗费数个时辰,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里,感应那根本不存在的东西。而疤脸刘那样的人,或许正在外面搜寻着下一块黑石,或者下一个可以欺凌抢夺的对象。

生存,是罪洲唯一残酷的真理。

他缓缓收回手,不再看那册子一眼。剧烈的情绪波动后,是更深沉的疲惫和空洞。饥饿感再次凶猛袭来,胃袋抽搐着,提醒着他最现实的需求。

他默默爬到墙角,挖出那半块硬如铁石的黑麪饼,机械地塞进嘴里,用尽力气啃咬、吞咽。麪饼粗糙拉喉,混着泥土和血丝的腥气,味道令人作呕。

吃完东西,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不是修炼,只是单纯地休息,积攒力气,为了活下去。

石屋重归死寂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刻,或许是一个时辰。

陆诩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沉重。胸口发闷,头也隐隐作痛。是之前感应太过耗神?还是吸入太多污浊的空气?

他下意识地调整着呼吸,试图让自己舒服一点。

一呼一吸间,那些沉滞的、带着硫磺与尘埃味道的罪洲浊气,随着他的呼吸节奏,被更深、更大量地吸入肺腑。

一种截然不同的、狂暴而灼热的刺痛感,猝不及防地顺着呼吸,猛地刺入他的身体!

“呃!”

陆诩猛地弓起身子,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那感觉并非源于外伤,而是来自体内,来自那些随着呼吸进入身体的、罪洲独有的狂暴能量!它们像无数细小的锈蚀刀片,在他的经脉肺叶间横冲直撞!

痛!

远比挖掘黑石时手指的伤痛更剧烈,更直接!

他本能地想要停止呼吸,抗拒这股能量的侵入。但生存的本能又逼迫他不得不继续呼吸。

就在这痛苦的拉锯间,在那股狂暴的浊气能量于体内肆虐、带来撕裂般痛楚的瞬间——

他身体最深处,那片混沌虚无、吞噬了星辉的“空灵根”,再次……微微一动。

这一次,不再是漠然的“注视”。

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极其细微的……“涟漪”。

仿佛一片死寂万古的深渊,第一次,对外界投入的,不再是“石子”,而是更具冲击力、更“有味道”的东西,产生了某种近乎本能的、极其原始的反应。

它依旧吞噬。

那缕灼热刺痛的能量,瞬间被吞没大半。

但,或许是因为这浊气能量远比那丝微末星辉更狂暴,更充沛;或许是因为空灵根这细微的“涟漪”影响了吞噬的效率;又或许,两者兼而有之。

总之,并未能完全吞尽。

有一丝极其微弱、却被身体清晰感知到的、灼热而刺痛的能量残余,逃过了吞噬,真正融入了他的经脉,甚至……试图按照某种本能的趋向,缓缓流转。

虽然带来的依旧是撕裂般的痛楚。

但却真实地……留下了!

陆诩猛地睁开了眼睛,瞳孔在黑暗中因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震惊而剧烈收缩。

浊气……

不能引清灵之气……

那这罪洲无处不在的浊气呢?

这令人窒息、被视为修行阻碍、吸入过多甚至会损伤根基的狂暴能量呢?

既然无法拒绝,无法逃避。

那么……

吞了它!

炼了它!

剧烈的痛楚中,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,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,骤然照亮了他空洞的眼底。

他再次闭上眼,不再去幻想那虚无缥缈的“清灵之气”,而是将全部心神,沉入体内,沉入那随着呼吸不断涌入、带来无尽痛楚的——罪洲浊气!

生存即修行。

活下去,向这吃人的世道,挥出的第一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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