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池的月光突然碎成齑粉。
那些本该温柔洒落的银辉,被疗愈池底翻涌的黑气搅成浑浊的泥浆,七道泉眼喷出的不再是仙水,而是泛着腥气的血沫,桃花瓣在粉泉里腐烂成黑色的脓团,珍珠霜在银泉上凝结成带着人脸的痂。
池香美站在池边,水绿色纱裙被血沫溅得斑斑点点,手中的还魂幡却抖得比秋风中的芦苇更急,幡尾的银丝绷直如琴弦,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。
“它们在啃食魂魄。”池香美的声音比池底的寒冰更冷。
她看见那些从泉眼钻出的黑色丝线,正顺着水面漂浮的灵植根茎攀爬,每根丝线上都缠着无数细小的虚影——那是被苏笑颦的尸群吞噬的昆仑守军魂魄,此刻正发出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尖啸,在丝线上痛苦地扭动。
最让她心头发麻的是,这些虚影的眉心都印着个淡紫色的印记,与仙灵儿的灵芝胎记一模一样。
还魂幡突然剧烈震颤。
幡面的银布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字,每个字都在蠕动,组合成段诡异的咒语。
池香美认出这是《度人经》中的禁术“逆生咒”,能强行从邪祟手中夺回魂魄,代价却是施法者的阳寿。
她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,将带着灵力的血沫喷在幡面,血字瞬间亮起,在半空织成巨大的往生轮,轮齿转动时发出沉闷的轰鸣,竟将那些黑色丝线硬生生绞断。
“不知死活的丫头!”苏笑颦的声音从池底传来,甜腻中裹着冰碴。
疗愈池的水面突然鼓起个巨大的包,包顶裂开道缝,露出张涂着猩红蔻丹的手,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的魂屑。
这只手猛地拍向池岸,黑气如潮水般涌上岸,所过之处,垂柳的枝条瞬间枯萎,花瓣状的落叶在地上拼出个巨大的“死”字。
池香美不退反进。
她踏着往生轮的光纹冲向黑气,水绿色纱裙在风中展开如荷叶,将那些试图靠近的魂影轻轻托起。
还魂幡的银丝突然暴涨,像无数只手抓住四散的虚影,幡面发出柔和的金光,那些被魔气污染的魂魄在光中渐渐舒展,尖啸变成了微弱的呻吟,眉心的紫色印记也开始淡化。
“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,也敢在我面前玩还魂术?”苏笑颦的身影在黑气中凝聚。她穿着身绣满骷髅的黑袍,
原本娇艳的脸上爬满了尸斑,手中把玩着串用指骨做成的念珠,每颗骨头上都刻着个名字,其中赫然有“云袖”“月娥”的字样。她轻轻捻动念珠,池底突然伸出无数只手,抓住那些刚被净化的魂魄,硬生生往回拖拽。
魂魄们发出绝望的哀嚎。
池香美看见其中个虚影正是东门的守军统领,他胸口还插着半截短矛,却依旧朝着她用力挥手,像是在示意她快走。
少女的眼眶瞬间红了,她将还魂幡举过头顶,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光,往生轮的轮齿突然加速转动,竟在池边撕开道裂缝,裂缝中涌出的不是黑暗,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清气——那是昆仑地脉的本源之力。
“你竟然能引动地脉灵气?”苏笑颦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恐。
她看见那些被拖拽的魂魄突然爆发出力量,挣脱池底的鬼手,顺着清气组成的光柱向上飞升,眉心的紫色印记彻底消散,露出原本的模样。
更让她震怒的是,池香美水绿色纱裙的下摆,竟开始渗出淡金色的光,与地脉灵气产生了共鸣。
池香美没有理会她的震惊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还魂幡的变化上——幡面的银布正在变得透明,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:无数细小的金线,织成张与昆仑地图完全吻合的网,每个网眼里都嵌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,此刻正随着地脉灵气的流动轻轻闪烁。
她突然明白,这杆还魂幡根本不是普通法器,而是用黄帝的龙须与西王母的珍珠织成的“地脉幡”,能沟通昆仑的每寸土地。
“不可能…这不可能!”苏笑颦疯了般扑上来,黑袍在身后展开如巨大的蝙蝠翼,指甲暴涨成三寸长的利爪,直取池香美的心口,“这杆幡明明在千年前就被毁掉了,怎么会在你手里?!”
池香美侧身避开利爪,还魂幡的银丝顺势缠住苏笑颦的手腕。
金光顺着银丝流淌,黑袍上的骷髅突然发出惨叫,纷纷从布上脱落,露出底下爬满蛆虫的皮肉。
苏笑颦疼得尖叫,另只手甩出团黑雾,里面裹着颗跳动的心脏,正是之前在增城见到的昆仑之心碎片,此刻正散发着污染神魂的邪气。
“用这个净化它!”池香美突然想起仙灵儿给的灵芝粉。
她腾出只手抓出锦囊,将淡紫色的粉末朝着黑雾撒去。
粉末接触到邪气的刹那,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,竟在半空组成朵巨大的灵芝,伞盖缓缓旋转,将昆仑之心碎片温柔地包裹其中,那些污染的黑气如冰雪消融,露出碎片底下洁白的质地。
苏笑颦的脸色彻底惨白。
她看着灵芝伞盖中的心脏碎片,又看看池香美手中的还魂幡,突然发出凄厉的尖笑:“就算你们净化了碎片又如何?庚辰子时已到,禁都的大门已经打开,九龙大人很快就会带着黄帝的尸骨出来,到时候整个三界都会变成我们的尸场!”
她的话音刚落,瑶池的地面突然剧烈震颤。
疗愈池的七道泉眼同时喷出光柱,与悬圃的不死树、玉虚宫的八卦阵连成直线,在昆仑墟的上空组成巨大的结界。
池香美看见还魂幡的金线网突然亮起,每个网眼的珍珠都对应着个光点,那些光点正是被她救回的魂魄,此刻正顺着光柱飞向结界,成为巩固屏障的力量。
“看来你的美梦要醒了。”
池香美握紧还魂幡,水绿色纱裙在光中泛着金辉。她看见苏笑颦的黑袍正在寸寸碎裂,那些脱落的骷髅在金光中化为灰烬,只剩下个穿着白衣的虚影在原地哭泣——那是苏笑颦未被魔染前的模样,眼中满是悔恨与痛苦。
“救…救我…”白衣虚影朝着池香美伸出手,却在触及金光的刹那开始消散。
苏笑颦的本体发出最后的嘶吼,黑袍彻底炸开,化作无数黑色的蝶,朝着禁都的方向飞去,每只蝶翅膀上都印着个扭曲的人脸,“我还会回来的…我会带着所有死去的人回来…”
蝶群消散后,疗愈池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七道泉眼喷出清澈的仙水,桃花瓣在粉泉里重新绽放,珍珠霜在银泉上滚动如月光。
池香美望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,水绿色纱裙上的血污已被仙水洗净,发间的翡翠簪子亮得惊人,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角还在不断渗出鲜血——逆生咒的代颊,终于开始显现。
“池香美姐姐!”仙灵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少女抱着陆吾,身后跟着三海君,三人踏着光纹赶来,看见池香美嘴角的血迹时,仙灵儿的眼眶瞬间红了,“你怎么流血了?是不是苏笑颦伤了你?”
池香美笑着摇摇头,将还魂幡递给三海君:“别担心,只是有点脱力。”
她的目光望向昆仑墟的方向,那里的结界越来越亮,“快去禁都吧,最后的玉珏…应该在黄帝的棺椁里。”
三海君接过还魂幡,指尖触及幡面的刹那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望着池香美苍白的脸,又看看幡面上那些黯淡的金线,突然握紧她的手:“等我们回来,一定想办法治好你。”
池香美没有回答,只是朝着他们挥了挥手。
她看着三人朝着禁都的方向飞去,转身重新站在疗愈池边,水绿色纱裙在风中轻轻摆动。
还魂幡虽然不在手中,但她能感觉到,那些被救回的魂魄正在结界中注视着她,地脉的灵气顺着双脚涌入体内,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丝红晕。
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他们回来。
但没关系,只要还魂秘术能护住昆仑的结界,只要那些牺牲的魂魄能得到安息,只要三海君和仙灵儿能最终战胜九龙,她的阳寿就算没有白费。
风掠过疗愈池,带着桃花的甜香与还魂幡留下的余温,朝着禁都的方向飘去。
池香美望着水面倒映出的结界光影,突然轻轻笑了——她的纱裙是水绿色的,像极了昆仑春天的颜色,而春天,总是充满希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