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,陆家屋里一直有股说不清的闷。
不是没说话——话还是有的,吃饭的时候,陆母照样催:“夹菜,别光看。”
只是不再跟沈梨说。
她说什么,陆母都当没听见。倒是碗筷一放,声音格外重。
那天之后——
那天,男人难得地下了厨房,袖子挽到手肘,姿势笨拙地教她怎么切菜、怎么掌火、怎么放盐。
大院女人的眼睛又不是不亮。
香味一飘出去,立刻有人探头:“哟,陆家怎么回事?陆排长真下厨了?”
一句“新媳妇不会做饭呗”,顺着风传出去,又在陆母耳边炸开。
从那晚起,她就像是被人摘掉了名分一样,从“陆家媳妇”变成“碍眼的东西”。
早上醒来,灶台已经有人烧好水、煮好稀饭,她伸手去接碗,陆母头也不抬:“放那儿,别撒了。”
午饭时,她起身要去厨房,被一句“你少进去添乱”逼回凳子上。
就连她站到门口透透气,陆母都要冷冷扫一眼:“真是闲得慌。”
到了第五天,大院里开始有点不一样的动静。
一大早,院子里就有人晾被子,拍得“啪啪”响。
有人拖着一桶水来回泼,扫帚把地上枯叶扫得“沙沙”直响。
院墙那边有人喊:“听说没有?今天妇联要来检查卫生,评红旗户呢!”
“真抽?”
“那还能假的?街道妇联,说是例行检查,还得记在本子上!”
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像在炸开一锅早就烧沸的水。
沈梨抱着刚洗完的衣服,从绳子边退回来,脚下没站稳,险些被水滑了一下。
——检查卫生。
知青点的时候,也有类似的检查。
谁床底下有灰,谁屋里有蛛网,谁脸盆有污垢,都会被点名批评。
扣分、记过,还有“思想问题”的帽子,轻轻松松就扣在人头上。
·
院门吱呀一响。
一个穿着蓝棉袄的女人迈进来,脚上踩着一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鞋,袖子上套着红袖章,胸前别了个小牌子,上面写着“妇女主任”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个抱着本子,一个夹着笔,都是大院里常见的面孔。
再后面,还拖着两三个原本就在门口闲聊的女人,边走边凑过去听。
“秀芳,快叫你妈。”有人笑着喊。
沈梨站在院子里,怀里的衣服还带着水汽,冻得她指尖发红。
她下意识往门口看去。
陆母这才从屋里出来。
围裙系在腰上,头发用夹子一别,脸上带着长期劳累刻出来的纹路。
“哟,主任来啦。”她声音不算热络,也谈不上冷淡,“今儿风大,路上凉吧?”
妇女主任笑着摆手:“习惯了,天天跑。今天就是例行看看大家卫生咋样,红旗户还得从你们这几个重点院里选。”
身后那抱本子的赶紧打开本子,翻到一页,露出上头工整写着的“陆家”二字。
“陆嫂,你家这几天气象挺大啊。”
旁边一个大院女人眼睛转了一圈,笑里藏着点看热闹的意思,“听说新媳妇伺候得挺好,连你家老二都下厨房了?”
原本不大声的一句话,在空旷的院子里一传,味道就变了。
妇女主任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。
她是常年跑街道的,什么话是真打趣、什么话是拐着弯捅刀子,一听就懂。
陆母脸色沉了沉,目光在沈梨身上扫了一圈。
院子风有点大,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沈梨抱着衣服,站在墙根,原本以为自己离得远,可那几双眼却一并落在她身上。
那种眼神,不像看人,更像看一件被拿来展览的东西。
“你家新媳妇……”刚才那个女人故意压低声音,却刻意让对面的人也能听见,“妇联这回看得严,年轻媳妇会不会干活可都记在本子上呢。要是做不好,可别给陆家丢了分。”
这话既像提醒,又像火上浇油。
陆母嘴角绷得更紧。
“丢分?”她哼了一声,终于把视线牢牢钉在沈梨脸上,“她要是能不丢分,我就烧高香了。”
院子里有人轻笑出声。
妇女主任眼角余光瞥了那一眼笑,皱纹深了些,却没说话,只抬手压了压:“先看看,先看看。我们不光看屋里,也看院子和厨房。”
“那还用看?”刚才那女人接话,“陆嫂做事一向利落,你看她灶台能脏?”
嘴上夸,眼睛却明显没打算放过沈梨。
“你还愣着干什么?”
陆母突然扭头,声音一抬,锋利得像劈柴刀。
“把屋里收拾一下,把炕单扯平,桌子擦一遍,碗筷洗干净,厨房台面再擦一遍。别给我丢人现眼。”
一连串命令砸下来。
沈梨被点到名,心里一跳,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:“……好。”
她抱着衣服往屋里走,刚一跨进门槛,就听见身后有人酸溜溜地道:“可得仔细盯着点啊,万一年轻人不爱干,妇联记个‘懒’可就不好听了。”
“她能干什么?”陆母冷冷回了一句,“手脚笨得很,叫她做饭能把厨房点着。”
几个人“哄”地笑起来。
笑声就像一阵风,从背后凉嗖嗖钻进她衣领里。
沈梨手心一紧,指尖忍不住发抖。怀里的衣服滑下一角,她忙低头去捞,差点撞到门框。
·
屋里亮得有点刺眼。
窗台上放着一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花,几片花瓣掉在窗台上,带着泥。
炕单的边角有点皱,昨晚她其实已经压平了,可早上陆母起来又坐了一会儿,留下浅浅的褶子。
她把衣服先放在凳子上,快步走到炕前,两只手捏着炕单的边角,试着往两边抻紧。
指尖发抖,力气却不够,抻了几下,只抻出一点印子。
院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妇联的人已经走过隔壁两家,门口传来敲门声,伴着熟悉的笑腔:“陆嫂,轮到你家啦。”
沈梨动作更快了些,甚至有点慌。
她握着抹布擦桌子,一遍又一遍,连桌脚都没放过。
抹布太旧,吸水吸得沉甸甸的,她握得不牢,水珠“滴答滴答”落在地上。
她急急忙忙去擦,又怕自己弯腰的样子太窘迫。每扶一下桌角,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·
“进来吧。”
陆母在堂屋里招呼。
妇女主任迈进来,先是一扫堂屋。
墙上的年画、角落里堆着的木箱、桌上的暖水瓶,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“还不错。”她点点头。
身后那个记笔记的低声念:“堂屋整洁,地面干净。”
说到这儿,她眼角余光瞥见门旁边缩着身子的沈梨。
那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,袖口挽得高高的,露出细得像竹竿一样的手腕。
那条手腕上,几道旧痕迹颜色泛淡,看不真切。
她正用力擦桌子,动作看上去认真,却带着一点笨拙的急促。
“这就是新媳妇?”妇女主任笑着开口,“城里来的知青?”
“哪里算城里人。”陆母翻了一下白眼,“下去三年,人都磨得没形了。”
话里不知道是在嫌乡下,还是嫌她。
沈梨放下抹布,怯怯地应了一句:“主任好。”
声音轻得仿佛一推就散。
妇女主任打量她一眼。
小姑娘脸色有点苍白,眼睛却黑白分明,只是眼尾微微红,看得出这几天没睡好。
“年轻媳妇,就是要多干多学。”妇女主任笑道,“以后陆家的活儿可少不了你。”
这是公事话,她也没多想。
陆母却冷笑了一声:“要她能干就好了。别说多学,教都教不会。”
妇联的人还没开口呢,她自己先把话丢了出去。
那抱本子的笑了笑:“新媳妇刚来嘛,慢慢来。”
“慢慢?你们可不知道。”陆母火气被一点就着,“上回让她学着烧个菜,锅都差点让她糊了。最后谁下厨房?是我儿子!”
她一提起“儿子下厨”这件事,语气里就带着压不住的刺。
“男人一辈子在队里摸爬滚打,回家了还要烧火做饭?传出去大院不得笑死我们!”
这话说得重了点。
妇女主任微微皱眉,正要开口,旁边那个爱看热闹的女人已经抢先附和:“可不是嘛,现在的小姑娘,都娇气着呢。啥活没干过,嫁进来就只会掉眼泪。”
沈梨被说得脸上一阵红,一阵白。
她很想辩解——她不是不干活,她在乡下插过秧、割过麦、挑过水,半夜里冒雨去挑粪回来浇地;
她也想说,那天是她自己笨,才让男人进了厨房。
可这些话到嘴边,终究一个字都没出来。
在这种场合,把自己说得多勤快,只会更像在“装”。
她不敢抬头,目光只落在自己脚尖。
鞋上干了几天的泥,小心擦过,还是能看出旧痕。
“菜做不好可以学。”妇女主任终究开了口,“不过,家里分工嘛,你忙里忙外,年轻人也该搭把手。”
这话既算替小辈说情,又没驳长辈面子。
陆母“哼”了一声,看上去一点没领这个情:“我还用她搭手?只要她别回来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·
检查还得继续。
“先看看屋里炕。”笔记的翻了一页,“看被褥整不整齐,有没有潮。”
妇女主任往里间走,沈梨赶紧让出路。
她跟在后头,心吊在嗓子眼。
炕头,她刚才匆匆抻过一次,还是有一点褶子。
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只是被面有点旧,从城里带来的花布早被洗褪了色。
妇女主任用手背轻轻压了压被子角,又掀了一角,看了眼里面的棉絮。
“挺干的。”她点点头,“冬天最怕潮,被子潮了容易生病。”
记笔记的人已经飞快记下:“被褥干燥,无异味。”
“整不整齐……”她的目光轻轻扫过那条隐约的褶,“回头再抻一抻就更好了。”
话说得不软不硬。
陆母却当场接过:“说了她多少回了,就是抻不平。手又没力气,人又心粗。”
说着,她竟伸手把被子一把掀起来,露出下面那点不太平整的褥子:“看着像样,其实底下乱七八糟。”
被子“哗”地滑下来,有一点灰从角落飘起。
沈梨下意识伸手去扶,晚了一步,“……对不起。”她声音更小了,“我一会儿就抻好。”
“你会吗?”陆母冷冷看她一眼,“会抻还用说这句话?”
院里不少人挤在门口看热闹。
有人压着声音窃窃私语:“看见没,陆家这个新媳妇,真是干啥啥不行。”
“哪比得上以前那个?至少刚来的时候,人家手脚麻利。”
“麻利有啥用?到头来不还是……”
声音到最后压下去,却像针一样,一根根扎在心口。
妇女主任脸上笑意淡了几分。
她其实也听过点关于“以前那个”的风言风语,只是一直没参与过。
现在看见这张同样白净、同样被说“麻烦”的小姑娘,她莫名有点烦。
“年轻人嘛。”她淡淡道,“手生一点正常,多干几回就好了。你当年刚嫁人的时候,还不是让你婆婆叨叨了好几年?”
她这话带着点笑,算是帮小辈挡一挡。
陆母被这句“当年”噎了一下,脸色更冷,却不好再当着妇联的面爆发,只能狠狠瞪了沈梨一眼:“还愣着干什么?厨房台面擦了没?碗洗了没?”
·
厨房里油味还没散干净。
灶台上有一圈圈被火熏的黑,锅沿下边有油星,都是这些年积出来的。
沈梨拿起抹布,踮着脚擦灶面,再慢慢往旁边的案板擦过去。
水是刚才端进来的,她怕溅到别人脚边,把盆放得远远的,只用抹布沾一点一点擦。
“水盆拿近点。”身后突然有人说,“你看你那样,走两步都要抖。”
她以为是陆母,急忙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回头一看,却是一身蓝棉袄的妇女主任站在门口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她慌乱地解释,“我怕水撒出来。”
妇女主任看着她拿抹布的手。
那只手简直瘦得没什么肉,手背上有一块红印子,大概是刚才被汤烫的旧伤,又被水泡得发白。
“拿近点,不然你来回跑更容易撒。”主任语气温声了些,“慢慢擦,不用那么赶。”
“可、可她们要看——”
“我们又不是来抓你偷懒的。”妇女主任笑着打断,“看的是平常你们家收拾得咋样,不是你这一刻跑得多快。”
沈梨喉咙一紧。她不敢抬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把水盆小心翼翼挪近了些。
也就是这会儿,院子里不知谁喊了一句:“小心——”
她被吓了一跳,手一抖,抹布没拿稳,“哗啦”一下,水盆边缘被碰倒,半盆水一下子泼在地上。
冷水溅到脚踝,一片湿意。
“你看看你!”陆母几乎是瞬间冲过来,“我就说她笨,连盆水都端不稳!”
她声音又高又尖,正好冲着门口那一堆看热闹的人。
“以后我旱死渴死也不用她端水!”
沈梨被吼得整个人一僵。
她连忙蹲下身,手忙脚乱地用抹布去抹地上的水,膝盖磕在砖地上,“咚”地一声,生疼。
“对不起、对不起……”她低声重复,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——我会擦干净的。”
妇女主任看着这一幕,眉心锁得更紧了。
她本来以为,是年轻姑娘懒散不干,陆嫂脾气火一点,人前人后说两句也就罢了。
可现在看——这丫头分明是怕得发抖。
她擦地的动作不能算熟练,却一下一下很认真,抹布几乎都要被她扭断了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妇女主任终于开口,“地上不都是砖头,擦干了就好。”
说着,她看向陆母:“孩子刚来几天?你这样呼喝,别人听着也不好。”
“别人听着?”陆母冷笑,“我这一大家子吃穿谁管?扣分扣在谁头上?他娘的媳妇做不好,到时候别人笑的也是我。”
她眼里火光都快烧出来了。
妇女主任没再多说。每家都有每家的火,外人插不上嘴。
只是她在本子边上写字的时候,笔尖顿了顿,把原本想写的“婆媳关系紧张”六个字略过去,只留下“年轻媳妇需多锻炼家务”几个不轻不重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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检查总算结束了。
妇联的人在院子里说了几句收尾的话——谁家的院子干净,谁家的窗台还要再抹一遍,谁家被子要多晒晒。
最后笑着说:“红旗户回头统一评,你们好好干。”
他们走到院门口,妇女主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家厨房。
门半掩着,能看见一截纤细的身影跪在地上,正把最后一点水渍细细擦干。
肩膀薄得一阵风都能吹歪。
她叹了口气,终究什么也没说,抬脚走出了大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