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头文学
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

第2章

在床上缠绵病榻数日后,白露感觉自己身上几乎都要长出蘑菇了。窗外阳光灿烂,高原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,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机,透过半开的窗户,诱惑着她那颗渴望自由的心。

身体的虚弱感终于大部分褪去,虽然依旧比平时容易疲惫,但至少手脚恢复了力气,不再像踩在棉花上。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,走到那面模糊的旧镜子前。

镜中的少女,经历了一场大病的洗礼,褪去了些许初来时的明媚鲜活,却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。肌肤是久未见阳光的、带着病气的苍白,几乎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,衬得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愈发清澈见底,却也因为瘦了些,显得更大,眼尾微微下垂,带着一种天然的、我见犹怜的无辜。原本就纤细的身材,此刻更显单薄,宽大的睡衣套在身上,空荡荡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,拍了拍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。“不能再躺下去了。”她对自己说。而且……她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催促她,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也想去……确认一些什么。确认那个沉默寡言、却在她病中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照料的男人,是否还在那里。

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,她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,推开了房门。

楼下小厅空荡荡的,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。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悄然漫上心头,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。她又不是他的谁,他怎么可能时时刻刻守在这里。

卓玛阿姨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,看到白露下楼,脸上立刻堆起了慈祥的笑容:“哦呀!白露姑娘,你能下床了?真是佛祖保佑!脸色还是有点白,要多晒太阳才好哩!”

白露也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:“嗯,感觉好多了,卓玛阿姨。我想出去走走,透透气。”

“好好好,就在附近走走,别走远了,你身体刚好,可不能累着。”卓玛不放心地嘱咐道。

白露点点头,迈步走出了民宿院子。

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阳光、青草和泥土的芬芳,让她精神为之一振。她沿着民宿旁一条被踩实的小路慢慢走着,贪婪地呼吸着,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。周围是典型的藏式民居,色彩鲜艳,经幡在微风中猎猎作响,偶尔有穿着传统藏袍的当地人走过,都会向她投来或好奇、或友善的目光。她这过于出众的容貌和陌生的汉人面孔,在这里总是格外显眼。

她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自由,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高原的阳光驱散了不少。

然而,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。

当她走到村子中央一小片相对开阔、有几家小店和摊贩的空地时,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同。一些原本在闲聊或忙碌的年轻藏族女子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。

那些目光,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友善,而是带着明显的审视、打量,以及……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
白露的心微微一紧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毛衣的领口,想要避开那些灼人的视线。
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。

那是一个身材高挑健美的藏族姑娘,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五官明艳大气,一双眼睛黑亮有神,像高原上的鹰。她穿着颜色鲜艳、做工精致的藏袍,腰间别着一把装饰华美的小刀,乌黑的长发编成无数细辫,缀着绿松石和红珊瑚,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充满了野性而蓬勃的生命力。

她站在那里,几乎与白露差不多高,但气场却截然不同。她上下打量着白露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,从她苍白的小脸,到她纤细的脖颈,再到那不盈一握的腰肢,最后,那目光定格在她因为病弱而更显楚楚动人的眉眼间,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……嫉妒。

“你就是那个被多吉捡回来的汉人女人?”姑娘开口了,声音清脆,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,汉语说得有些生硬,但足够清晰。

白露被她话里的“捡回来”刺了一下,微微蹙起了眉。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藏族女子都在看着这边,低声议论着,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。

“我叫白露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,但指尖却微微蜷缩了起来,“是多吉……先生,在我遇到困难时帮助了我。”

“帮助?”那姑娘嗤笑一声,向前逼近一步,带着一股压迫感,“我叫巴桑,我们草原上的鹰,眼神最是锐利。我看得懂男人看女人的眼神。”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白露,带着一种近乎宣誓主权的傲慢,“多吉是我们族里最英勇的雄鹰,是注定要守护雪山和圣湖的人。他就像冈仁波齐峰上的雪,干净,高贵,不是你这种娇滴滴、风一吹就倒的、外面来的花朵能够沾染的!”

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箭,精准地射中了白露内心最敏感和自卑的地方。娇弱,无用,除了外表一无是处……这些词汇,与徐浩曾经的嘲讽,以及她自己病中无力的感受,诡异地重合了起来。

白露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,嘴唇微微颤抖着,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在那姑娘灼灼的目光和直白的敌意下,竟然有些词穷。她本就身体初愈,情绪容易波动,此刻被这样当众羞辱,委屈和难堪如同潮水般涌上,眼圈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。

她这副泫然欲泣、愈发显得娇弱可怜的模样,似乎更加激怒了巴桑。巴桑眼神一厉,更加逼近一步,几乎要贴上白露,声音也拔高了些:“收起你那套可怜样子!这在我们这里行不通!多吉只是一时被你这种没见过的类型迷惑了而已!他迟早会明白,只有草原上最矫健的牝鹿,才配站在雄鹰的身边!”

说着,她甚至伸出手,似乎想要去推搡白露。

白露吓得下意识后退,脚下却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,娇小的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!

“啊!”她低呼一声,闭上了眼睛,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。

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,及时地从后面揽住了她的腰,稳住了她失衡的身体。

熟悉的、清冽而干净的气息,瞬间将她包裹。

白露惊魂未定地睁开眼,抬头,便对上了多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,就站在她身后,脸色冰冷得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。

他的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她苍白惊恐的小脸和泛红的眼圈,确认她无恙后,那冰冷的视线便如同利箭般,射向了站在对面的巴桑。

巴桑在看到多吉的瞬间,脸上那嚣张的气焰瞬间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……爱慕?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:“多吉,我……”

“道歉。”

多吉打断了她的话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刺骨的寒意。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,但那两个字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,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
巴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多吉,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:“多吉!她只是个外来者!她根本配不上……”

“我让你,向她道歉。”多吉再次开口,语气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,那双盯着巴桑的眼睛里,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胆寒的警告意味。

周围一片死寂,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巴桑在多吉那绝对强势的威压下,终于承受不住,眼圈一红,倔强地咬着嘴唇,极其不情愿地、飞快地对着白露的方向说了一句藏语,听起来像是道歉,但语气生硬无比。说完,她狠狠地瞪了白露一眼,转身推开人群,飞快地跑开了。

多吉没有去看跑开的巴桑,他的手臂依旧稳稳地揽着白露的腰,低头看着她,眉头微蹙:“没事?”

白露还处在刚才的惊吓和巨大的情绪波动中,心脏跳得飞快。她摇了摇头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:“没、没事……谢谢你。”

她试图从他怀里站直身体,却发现他的手臂箍得很紧,并没有立刻松开的意思。

多吉的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围观者,包括白露自己,都目瞪口呆的事情——

他弯下腰,一手穿过她的膝弯,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!

“啊!”白露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,脸颊瞬间爆红!“你……你放我下来!我自己能走!”

多吉却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。他抱着她,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族人,那眼神冰冷而充满威慑,仿佛在宣告着什么。

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,都下意识地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
然后,在多吉强势的怀抱和周围一片寂静的注视下,白露被他以一种绝对占有和保护的姿态,抱着,一步步朝着民宿的方向走去。

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,他高大挺拔,她娇小依偎,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。

白露将滚烫的脸埋在他的胸膛,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也能感受到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——有惊讶,有敬畏,或许……也有和巴桑一样的嫉妒?

巴桑的话,如同魔咒,再次在她耳边回响。

“他只是一时被你这种没见过的类型迷惑了而已……”

“只有草原上最矫健的牝鹿,才配站在雄鹰的身边……”

所以,他这样维护她,这样抱着她,真的只是因为……一时的迷惑和新鲜感吗?因为她是“没见过的类型”?

而他族里的人,似乎也都是这样认为的。他们看她的眼神,带着排斥和审视,仿佛她是一个闯入者,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。

巨大的失落和不确定感,如同冰冷的雪水,浇灭了她刚刚因为他的维护而生出的那一丝暖意和悸动。

她在他怀里,身体僵硬,心,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
原来,她所以为的那些细微的照顾和不动声色的温柔,或许……真的什么都不是。

只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,或者,雄鹰对笼中雀鸟一时兴起的逗弄。

误会,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,在她尚未完全敞开心扉的土壤里,扎下了根。

微信阅读

评论 抢沙发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