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乔将信和钱票仔细收好,那张被划掉四个字的信纸,她却单独放在了枕边。
指尖无意识地在枕头上划过,仿佛能隔着布料触碰到那几个潦草的字迹。
冰山,已经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。
她唇角无声地扬起。
这很好。
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没有意思,一块外冷内热、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悄悄为你担心的石头,才有被撬开的价值。
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全新的、印着红色抬头“为人民服务”的信纸,在桌前坐下。
拧开钢笔帽,笔尖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。
一个念头,如同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闪过。
他不是喜欢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来掩饰关心吗?
那她就偏要用最柔软、最无辜的姿态,去撕开他那层硬壳。
笔尖落下,蘸饱了墨水,在纸上留下娟秀又带着一丝刻意柔弱的字迹。
她没有称呼他“顾团长”,而是用了更亲昵的两个字。
“长风:”
仅仅是这两个字,她就能想象到顾长风看到时,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会出现何等精彩的龟裂。
他的眉头一定会紧紧皱起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心里想着“苏乔同志,请注意称呼”,却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发作。
毕竟,他们是合法夫妻。
苏乔的笔尖在纸上游走,坏心眼地继续写了下去。
“见信好。你寄来的钱和票我都收到了,很多,足够用了。你一个人在部队那么辛苦,以后不用寄这么多的,我在这里一切都好,就是……”
她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欲言又止的省略号。
仿佛一个受了委屈却又不想让丈夫担心的懂事小媳妇。
顿了顿,她才用更轻的笔触,仿佛带着叹息般地写道:
“……就是有点想你。”
写完这句,苏乔自己都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好家伙,她自己都要被自己的茶艺恶心到了。
但她知道,对付顾长风这种钢铁直男,这一招,绝对是核弹级别的暴击。
他看到这句话,一定会从椅子上弹起来,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耳根通红,一边骂着“胡闹”,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反复去看那几个字。
她继续往下写,开始不动声色地“告状”。
“家里我已经安顿好了,邻居王嫂她们都对我很好,你不用担心。只是前几天,家里好像来了小偷,大半夜的在外面撬我的门。我吓坏了,大喊了一声,许是惊动了邻居,他们才跑掉。后来公安同志来了,说是抓到了人,虚惊一场。”
她轻描淡写地将一场蓄意谋害的恶性事件,简化成了一场“虚惊”。
字里行间,透着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家的恐惧和后怕,却又故作坚强地不想让他担忧。
接着,她话锋一转,提到了孙翠芬。
“没过两天,大伯母也来看我了。她看到我一个人住,很担心我的安全,想让我搬去和她们一起住,方便照应。我想着这是我们自己的家,就没有同意。大伯母好像因此有些生气,唉,或许是我不会说话,伤了她的心吧。”
寥寥几句,一个被亲戚觊觎财产、被小偷惦记、孤立无援还要自我反省的小可怜形象,跃然纸上。
每一个字,都是射向顾长风那颗名为“责任心”的靶子上的利箭。
她甚至没有一句直接的抱怨,但通篇都写满了“我好惨,快来心疼我”。
苏乔欣赏着自己的杰作,觉得还不够。
她要再添一把火。
在信的末尾,她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,写下了点睛之笔。
“你千万不要为我担心,部队的任务要紧。我会照顾好自己的,也会努力和邻居、亲戚们处好关系。只是有时候,天黑了,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,听到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,还是会……会有点害怕。”
“好了,不说了,再说你该笑我胆小了。”
“祝:安好。”
落款,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——苏乔。
没有日期。
她就是要让他猜,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,信里说的“前几天”,又是哪几天。
吹干墨迹,苏乔将信纸仔细折好,塞进信封。
她几乎已经能隔着千里之遥,清晰地“看”到顾长风收到这封信时的全部反应。
他会先因为那声“长风”而心跳漏掉一拍,接着因为“想你”而乱了呼吸,然后看到“小偷”和“大伯母”时,脸色会瞬间沉下来,眼底酝酿起风暴。
最后,那句“会有点害怕”,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会坐立不安,会烦躁,会控制不住地想她现在怎么样了。
“顾长风,你老婆被人欺负了,看你怎么办。”
苏同满意地自语道,仿佛一场战役已经提前锁定了胜局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去了邮局,将这封满载着“心机”的信寄了出去。
寄完信,她整个人神清气爽,仿佛已经提前收割了胜利的果实。
心情愉悦地在国营饭店吃了碗肉丝面,她准备回家换身行头,晚上去黑市干一票大的。
与此同时。
远在千里之外的边防军区,训练场上尘土飞扬。
顾长风一身作训服,脸色黑得能滴出水。
“全体都有!武装越野五公里!跑不进二十分钟的,今天晚上谁也别想吃饭!”
他低沉的吼声,如同平地惊雷,在整个训练场上空回荡。
一群刚被他训得抬不起头的士兵,立刻哀嚎着冲了出去。
通讯员小李抱着一堆文件,战战兢兢地站在场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家团长今天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枪药,从早上开始就浑身散发着“生人勿近”的低气压,操练起新兵蛋子来,简直是往死里整。
顾长风看着那群嗷嗷叫着往前冲的兵,眉头依旧紧锁。
他完全不知道,一封足以让他彻底破防的“告状信”,正搭乘着绿皮火车,慢悠悠地向他奔赴而来。
而他更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因为训练不达标而大发雷霆的这一刻,县公安局的几名公安,已经根据那两个混子的口供,找上了孙翠芬在镇上租住的小院。
一场鸡飞狗跳的大戏,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轰然上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