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觉睡到自然醒。
苏甜甜伸了个懒腰。
感觉身下的床板,史无前例地……柔软。
她整个人都陷在蓬松的棉花胎里。
腰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,没有半点悬空的不适感。
【咦?】
【难道我睡出了人形凹槽?】
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床铺还是那床床铺,棉花胎还是那床棉花胎。
角落里,陆承的行公床上,军被已经叠成了豆腐块,人影全无。
桌上那碗粥和那枚鸡蛋,依旧纹丝未动。
苏甜甜撇了撇嘴。
【行,你有骨气,算我热脸贴冷屁股。】
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,一低头,愣住了。
自己的床单下面,靠近床板中间的位置,似乎……多了一点厚度?
她伸手,隔着棉花胎按了按。
硬硬的,有棱有角。
是他的……军大衣?
苏甜甜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有烟花炸开。
昨晚,他半夜出去,不是搞地下工作,也不是见什么人。
而是……偷偷给她垫床?!
那个男人冰块一样的脸上,会做出这种事?
苏甜甜的心跳漏了一拍,脸颊莫名有点发烫。
她飞快地把床铺整理好,假装什么都没发现。
海岛的太阳,毒辣得不讲道理。
才早上八点,宿舍里就跟个蒸笼似的。
苏甜甜翻开行李箱。
风衣,太热。
旗袍,太隆重。
带来的几件衬衫都是长袖的,根本穿不住。
最后,她在箱子底翻出了一件压箱底的男士白衬衫。
款式老旧,又长又大,还是她爸淘汰下来的。
【这穿出去,可以直接去演《潜伏》了。】
她对着衬衫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针线包和剪刀上。
一个大胆的想法,冒了出来。
半小时后。
苏甜甜走出宿舍,整个家属院瞬间安静了一秒。
她身上穿的,还是那件白衬衫的布料。
但样子,已经天翻地覆。
过长的下摆被裁掉,改成了刚好到腰线的俏皮长度。
腰侧缝上了两条细细的系带,在身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,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。
宽大的长袖被改成了带着点褶皱的泡泡短袖。
正好露出两截白嫩纤细的手臂。
最绝的是领口。
原本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沉闷小翻领。
被她改成了清爽的V字型,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漂亮的锁骨。
配上她那条深色的裤子,整个人显得又洋气又利落。
“天!甜甜,你这衣服……”
李秀莲第一个冲了过来,眼睛都看直了:
“这是哪买的?京市百货大楼的新款?”
“不是,”
苏甜甜晃了晃手里的水桶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就我爸一件旧衬衫,太热了,我随便剪了剪。”
“随便剪剪?!”
另一个年轻军嫂凑上来,满眼都是崇拜。
“你这手艺也太神了!这比画报上的明星穿得还好看!”
“是啊是啊,教教我们呗!我那口子也有好几件不穿的旧衬衫!”
苏甜甜被几个军嫂围在中间。
正准备分享一下最简单的收腰方法。
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,尖锐地插了进来。
“苏同志,你这是穿的什么?”
白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外。
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,眉头紧锁。
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批判。
众人脸上的兴奋,瞬间冷却。
“陆营长家的家属,代表的可是整个营区的脸面。”
白薇走上前来。
“你看看你这领口,开得这么低,像什么样子?”
她拔高了声调。
“还有这腰,收得这么紧,是想给谁看?”
“咱们这是部队,不是旧上海的舞厅!”
“穿得这么‘暴露’,简直是不守妇道,败坏军属风气!”
【来了来了,经典道德审判官上线了。】
【我穿个V领就败坏风气了?那你穿个白大褂是不是就想当天使了?】
周围的军嫂们被她一番话说得面面相觑。
看向苏甜甜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复杂。
在这个年代,“不守妇道”四个字,是能压死人的。
所有人都以为苏甜甜会羞愤交加,或者至少会涨红了脸辩解。
然而,苏甜甜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等白薇说完了,她才缓缓抬起眼。
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、礼貌的微笑。
“白医生,谢谢你的关心。”
她的声音又轻又软。
“你误会了。”
她提起自己的衣角,展示给众人看:
“你看,这真是我爸的旧衬衫改的,布料都泛黄了。”
“我就是想着,勤俭节约是咱们的传统美德,扔了可惜。”
“而且天气这么热,干活出汗多,改短一点凉快,也方便不是?”
她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,把“奇装异服”完美地包装成了“勤俭节约,方便劳动”。
周围的军嫂们立刻恍然大悟。
“对啊,这么一说,确实是这个理儿!”
“旧衣服改改再穿,多会过日子啊!”
“还是大学生脑子活,哪像我们,旧衣服只会拿来当抹布。”
白薇的脸色,瞬间僵住了。
她准备好的一肚子道德批判,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软绵绵地,毫无着力点。
苏甜甜仿佛没看到她难看的脸色。
反而一脸真诚地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。
“要说讲究,还是白医生你最讲究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白薇那件崭新的“的确良”衬衫上。
眼神里充满了“羡慕”。
“白医生,你这身‘的确良“可真挺括,一看就价格不菲。”
“我听说这料子金贵,就是不怎么吸汗。”
苏甜甜歪了歪头,语气天真又好奇。
“咱们这海岛,潮气大,太阳又毒。”
“你天天穿着这个在卫生所跑来跑去,捂着不难受吗?”
“我们这些天天洗洗涮涮的,一身汗,还是觉得纯棉布的舒服。”
“白医生你不用干活,果然跟我们不一样。”
苏甜甜这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表面上是夸白薇干净、体面,不用干粗活。
实际上,字字句句都在点出:
你不接地气,脱离群众,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“娇小姐”。
瞬间,周围军嫂们看白薇的眼神,又变了。
她们想起了自己泡在水里发白的手,想起了自家男人汗湿的军装。
再看看白薇那一尘不染、连个褶子都没有的“的确良”衬衫……
是啊,在这挥汗如雨的海岛上。
穿得这么金贵,给谁看呢?
白薇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。
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今天,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“社死”。
就在这时,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带着绝对的权威。
“聚在这里干什么?都吃饱了撑的?”
是陆承。
他刚从训练场回来,一身的汗,作训背心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贲张的肌肉线条。
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,然后“哗”的一声散开。
白薇像看到了救星,眼睛一亮,委屈巴巴地迎了上去。
“陆营长,你来得正好!你快看看苏同志,她……”
陆承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了苏甜甜身上。
他的眼神在她那件“新”衬衫上停顿了两秒,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苏甜甜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【完蛋,正主来了。】
【他不会也觉得我伤风败俗吧?】
白薇看到陆承皱眉,心中一喜,抢着告状:
“陆营长,军属的形象很重要,苏同志这样穿,影响实在太不好了!”
陆承没理她。
他迈开长腿,径直走到了苏甜甜面前。
苏甜甜攥紧了水桶的提手,抬头,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。
【来吧,要杀要剐,给个痛快。】
陆承盯着她的衬衫,又看了一眼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。
然后,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,他伸出了手。
白薇的嘴角,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。
然而,陆承的手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,去指责苏甜甜的领口,或者粗暴地拉扯她的衣服。
他的手,停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那双常年握枪、布满薄茧的粗糙手指。
轻轻捻起了她泡泡袖上的一处缝线。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训练后的沙哑,像砂纸磨过耳膜。
“这里的抽褶,针脚不匀。”
他像一个最严苛的质检员,给出冰冷的评语。
“下摆的锁边,用的单线,洗两次就会脱线。应该用包边缝。”
说完,他松开手,仿佛只是在点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。
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白薇,最终落回苏甜恬脸上。
“回去。”
他丢下两个字,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宿舍。
整个家属院,鸦雀无声。
白薇僵在原地。
脸上的表情比调色盘还精彩,从狂喜到错愕,再到极致的屈辱。
陆承……他非但没有批评,反而……在教她怎么把这件“伤风败俗”的衣服做得更好?!
这比当众扇她十个耳光,还让她难堪!
周围的军嫂们,你看我,我看你。
眼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和了然,飞快地各自散了。
只剩下苏甜甜一个人,提着水桶,傻傻地站在原地。
她的脑子里,反复回响着陆承那两句话。
【抽褶……针脚不匀?】
【包边缝?】
【……等等,他一个糙汉军官,怎么会懂这些?!】
苏甜甜感觉自己重生以来建立的世界观。
在这一刻,被那个男人的两句话,砸了个稀巴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