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路上垫补点,到了那儿人生地不熟的,刚开始难。”韩大婶絮絮叨叨地嘱咐着,眼里是真切的关心。
李越心里暖烘烘的,连连道谢。
韩老栓赶着车,李越坐在车辕另一侧,裹紧了韩家借给他的旧皮袄。马车“嘎吱嘎吱”地驶出了横河子镇,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、更加狭窄颠簸的土路,向着西边的大山深处行去。
路越走越荒,两旁的山林也越来越密。走了约莫两个多时辰,翻过一道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。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巨大草甸子,虽然此刻被厚厚的白雪覆盖,但依然能想象出春夏时节这里的广阔。草甸子上,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十几户人家,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者简陋的木刻楞,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,在这冰天雪地里,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气。
这就是五里地屯了。确实如马屯长所说,偏僻,荒凉。屯子很小,一眼就能望到头,别说供销社了,连条像样的街道都没有,只有几条被踩出来的雪中小径,连接着各家各户。
“到了。”韩老栓勒住骡子,马车停在了一处看起来相对规整的土坯院子外。“这就是屯长家。”
五里地屯的屯长姓王,叫王满仓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,皮肤黝黑,手掌粗大,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。他听到动静迎了出来,看到韩老栓,熟络地打了声招呼。
“满仓,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后生,李越。”韩老栓把李越的情况又跟王屯长介绍了一遍,重点提了他是建设兵团下来的,立过二等功,以及想在屯子里落户的意愿。
王屯长打量着李越,目光在他吊着的胳膊和虽然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看了看韩老栓带来的、盖着红戳的介绍信和那枚奖章,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。
“欢迎欢迎!咱这五里地屯,别的不多,就是地方大!能吃苦、肯下力气的汉子,咱们这儿都欢迎!”王屯长说话嗓门很大,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爽朗,“李越同志,你是功臣,到了这儿就别客气,以后这就是你家!”
这话说得李越心里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。他能感觉到,王屯长的欢迎是发自内心的,不像马屯长那样带着诸多顾虑和权衡。
韩老栓见事情顺利,也放下心来,又跟王屯长寒暄了几句,嘱咐李越安心养伤,有啥困难就捎信儿,便赶着马车回去了。他得在天黑前赶回镇上。
送走韩老栓,王屯长热情地领着李越在屯子里转了转。屯子确实很小,十几户人家散落在草甸子上,彼此离得都不近。有些房子看起来还算齐整,有些则显得破败。屯子中间有一口用木头框子围起来的水井,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柴火垛,算是屯里的公共区域。
“咱们屯子就这样,条件比不了山下。”王屯长指着远处山脚下几间更破败、几乎半埋在雪里的房子说道,“那边是以前垦荒队留下的老房子,都空着呢,虽然破了点,但收拾收拾也能住。走,我带你去看看,挑一间顺眼的。”
两人深一脚浅脚地来到那片废弃的房舍前。王屯长推开一扇几乎要散架的木头院门,指着一个带着个小院子的土坯房说:“这间还行,当初盖得还算结实,就是屋顶草苦子(苫房草)烂了不少,有点漏风,炕也得重新盘一下。你要是不嫌弃,就先住这儿?”
李越走进院子看了看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一下应该能用。房子是标准的东北土坯房,一明两暗的格局,窗户纸早就烂光了,只剩下空洞洞的窗棂。屋里空空荡荡,落满了灰尘,墙角挂着蛛网,那铺土炕也塌了一半。
破败,荒凉。
但李越看着这属于自己的、虽然残破但独立的“家”,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踏实感。这比他之前住的爷爷奶奶的老屋强,更比那“鬼见愁”的木屋安全!这里,将是他李越在黑土地上真正开始新生活的起点!
“不嫌弃!王屯长,就这间吧!太好了!”李越连忙说道,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喜。
王满仓见李越不挑剔,也很高兴。“成!回头我找几个人帮你把屋顶补补,炕盘一下。眼下天冷,先将就着。吃的你也别愁!”
他说着,带着李越回到了自己家,从自家粮囤里,直接给李越量了足够吃两个月的玉米和一些黄米,又拿了一小袋土豆和几颗冻得硬邦邦的白菜。
“这些你先拿着吃,算屯里预支给你的口粮!等开春下了工,再从你工分里扣。”王满仓大手一挥,很是仗义,“盐啥的我家还有点,你先拿去用。缺啥少啥,以后慢慢置办!”
捧着这沉甸甸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粮食,李越的眼眶有些发热。这一路走来,从山东老家的算计冷漠,到老林子里的生死一线,再到韩家父子的热心收留,如今在这陌生的五里地屯,又遇到了王满仓这样实心实意的屯长。这冰天雪地的北国,似乎用它粗犷而真诚的方式,接纳了他这个无家可归的游子。
“王屯长……不,王叔!谢谢!太谢谢您了!”李越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谢啥!远来的都是客,落下了就是一家人!”王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,我先帮你把粮食搬过去,再找点柴火,今晚先把炕烧上,别冻着!”
夕阳的余晖洒在白雪覆盖的五里地屯,将这个小屯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李越站在那个属于他的、破败却充满希望的小院前,看着王满仓忙碌的身影,感受着怀里粮食的重量,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。
前路依旧艰难,但他知道,自己终于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,扎下了第一缕微弱的根。
新的生活,就在这片白山黑水之间,正式开始了。
夜幕低垂,五里地屯的冬夜寂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。李越在他那四处漏风的新“家”里,用王满仓给的柴火,费力地在那个塌了半边的灶坑里升起了小小的火堆。火光跳跃,勉强驱散了一隅黑暗和部分寒意,却难以温暖这久无人居、寒气早已浸透每一寸土坯的屋子。
他就着火光,啃着韩大婶给的玉米饼子,就着咸菜疙瘩,算是解决了晚饭。屋里没有水缸,他走到院外,就着干净的积雪啃了几口,冰冷的雪在口中融化,带来一丝湿润,却也带走了更多热量。
躺在冰冷的、只铺了一层薄薄干草的破炕上,李越蜷缩着身体,裹紧了那件旧皮袄。左臂的伤口在低温下隐隐作痛,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交织着,让他久久无法入睡。他看着黑暗中空洞的屋顶轮廓,心里却不像这屋子一般冰冷。
他拥有了一個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,虽然破败。他还有那三头冻得硬邦邦、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狼,以及三张初步鞣制过的狼皮。这些东西,在这山里都是硬通货,是他接下来安身立命的启动资本。还有韩大婶悄悄塞进行李的那几块咸肉,在这缺少油水的冬日,更是珍贵的情谊。
“东北人,可交啊……”李越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。从韩老栓一家到王满仓屯长,这份毫无功利色彩的、质朴的热情,像暗夜里的火种,温暖着他这颗曾被至亲冰封过的心。他暗暗发誓,这份恩情,日后必当报答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李越就被院外的动静惊醒了。他警惕地坐起身,侧耳倾听,是人声和脚步声。
他披上皮袄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,只见王满仓屯长带着三个汉子站在院子里,其中一个背着个大工具箱,另外两人手里拿着铁锹、泥抹子等家伙事。晨光熹微中,几人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
“李越,醒啦?”王满仓笑着招呼,“这天寒地冻的,你这屋没个热乎炕可不行!胳膊还伤着,自己也弄不了。这几位是咱屯子的老把式,张瓦匠,刘老二,王老蔫儿,我特意叫来帮你拾掇屋子的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