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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逃离那片藏身的树林时,夕阳已沉入远山,只留下漫天如血的晚霞,将荒芜的田野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。萧寒和李青阳不敢有丝毫停留,如同两道融入暮色的影子,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掩护下,专挑人迹罕至的野径和山坳疾行。身后,威远镖局追兵的呼喝声和马蹄声早已消失在风中,但那份如芒在背的紧迫感却丝毫未减。怀中的“五岳令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时刻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和前路的凶险。

一夜无眠,披星戴月。当东方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时,两人已远离了事发的官道数十里。疲惫如同跗骨之蛆,啃噬着每一寸肌肉,但精神却因目标的明确而异常亢奋。李青阳一路上喋喋不休,从长安胡姬的舞姿幻想到烤全羊的滋味,再到如何利用“五岳令”在长安城狐假虎威,话语中充满了对繁华帝都的憧憬和对未来的盲目乐观。萧寒则沉默寡言,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运转体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流,感受着它在奔袭后的身体里缓缓流淌,修复着细微的损伤,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风吹草动。

进入第三天,地貌渐渐发生了变化。起伏的丘陵被开阔的平原取代,道路也变得宽阔平坦起来,虽然依旧尘土飞扬,但车辙印明显增多,显然已是通往大城的主要干道。路上的行人商旅也多了起来,不再是零星的农夫,而是成群结队的商队、风尘仆仆的旅人、甚至还有押送货物的零散镖师。

真正的江湖画卷,在这条通往长安的古道上,徐徐展开。

清晨,他们在一处简陋的路边茶棚歇脚。茶水粗劣,带着一股土腥味,但能润润干渴的喉咙已是万幸。茶棚里已经坐了几拨人。一桌是三个满脸横肉、敞胸露怀的汉子,腰间鼓鼓囊囊,眼神凶悍,正大声吆喝着要酒,言语粗鄙不堪,谈论着昨晚在哪个村子“快活”了一番,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,却又敢怒不敢言。李青阳缩了缩脖子,低声道:“妈的,看样子是刚洗劫完小村子的马匪,晦气!”萧寒不动声色,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,目光低垂,仿佛只是个普通的疲惫旅人。

另一桌,则坐着一位须发皆白、仙风道骨的老者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,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,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。他身边放着一个古朴的药箱。老者似乎察觉到萧寒的目光,抬眼望来,微微颔首,眼神平和温润,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智慧。萧寒心中一动,也抱拳回礼。老者笑了笑,端起茶碗,轻啜一口,悠然道:“年轻人,戾气太重,于己无益。刀锋虽利,终需鞘藏。”说完,便不再言语,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
萧寒心头微震。这老者看似普通,但那份气度和洞察力,绝非寻常游方郎中。他默默记下了这句话。

午后,烈日当空,两人在一处树荫下休息。一队规模不小的商队从旁经过,驼铃叮当,旌旗招展。为首的是个身材矮胖、笑容可掬的锦衣商人,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与身边一位穿着皮甲、挎着弯刀的西域胡商谈笑风生。商队护卫众多,装备精良,显然财大气粗。队伍中,几个戴着面纱、身姿窈窕的胡姬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里,偶尔掀起帘角,露出好奇而灵动的眼睛,打量着路边的风景和行人。空气中弥漫着香料、皮革和骆驼特有的气味。李青阳看得眼睛发直,口水直流:“啧啧,这才是人生啊!有钱有闲,美人相伴……萧兄弟,等咱们在武林大会上扬名立万,也搞个这样的商队玩玩?”

萧寒没接话,他的目光落在商队最后面几辆用厚布严密遮盖的马车上。那些马车轮子压出的痕迹比其他车辆深得多,护卫也格外警惕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。他低声对李青阳道:“那些车里,装的恐怕不是丝绸香料。”

傍晚时分,途径一个较大的驿站。驿站外拴满了马匹,人声鼎沸。两人本想进去讨口水喝,却被门口两个膀大腰圆、眼神倨傲的家丁拦住。“去去去!叫花子也敢往里闯?没看见里面都是贵客吗?”其中一个家丁毫不客气地挥着手,像驱赶苍蝇。

驿站大堂内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隐约传来。透过敞开的大门,可以看到里面觥筹交错,宾客满座。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华服、气度雍容的中年官员,正与几位同样衣着不凡、佩剑挂刀的江湖人士推杯换盏,言谈甚欢。其中一人,赫然是唐门三长老——唐无影!他面容阴鸷,手指修长,正捻着酒杯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与那官员低声交谈着什么。官员频频点头,脸上堆满笑容。

萧寒的心猛地一沉!唐门!那个密信中提及的、与血影楼勾结的唐门!果然在这里出现了!而且看样子,与地方官员的关系非同一般!他立刻拉住还想理论的李青阳,迅速退到驿站外的阴影里。

“你看到没?唐门的人!”萧寒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李青阳也看到了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:“妈的!真是冤家路窄!那个穿官服的,看补子好像是本地的……通判?唐门跟官府果然勾搭上了!难怪赵无伤那王八蛋的密信里提到‘大人’!萧兄弟,咱们得赶紧走!别被他们发现!”

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,迅速离开了驿站,连口水都没敢喝。直到跑出很远,确认安全后,才停下来喘息。刚才在驿站看到的那一幕,如同一盆冰水,浇灭了李青阳所有的幻想。长安城,这座传说中的帝都,在他们眼中,瞬间从遍地黄金的乐土,变成了龙潭虎穴。

“看来,长安不好进啊。”李青阳苦着脸,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。

萧寒沉默着,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茶棚老者的箴言——“戾气太重,于己无益。刀锋虽利,终需鞘藏。” 以及驿站内唐无影那阴冷的笑容。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一丝刺痛,却让他更加清醒。长安城内,不仅有通往华山的路,更有血影楼的爪牙、唐门的暗桩、甚至可能还有那位神秘的“大人”。这趟浑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,还要浑。

然而,退路已断。五岳令在怀,华山之约在即,长安是必经之路。他抬起头,望向远方。暮色四合,天地苍茫。一条宽阔的、由无数旅人足迹踩踏出来的古道,在脚下延伸,笔直地指向西方那片被晚霞映照得如同燃烧般的巨大城郭轮廓——长安城,终于遥遥在望。

城墙上巍峨的箭楼,如同巨兽的獠牙,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。城门口进出的人流车马,汇成一条喧嚣的河流。那恢弘的气势,既让人心生向往,又令人望而生畏。

“进城。”萧寒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打破了沉默。他解下腰间那柄抢来的、过于显眼的长刀,用破布仔细包裹起来,背在了背上。又将头发弄得更乱些,脸上抹了些尘土,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落魄的流民。李青阳见状,也赶紧效仿,把打狗棒藏进破袄里,努力佝偻起身子。

“记住,”萧寒看着李青阳,眼神锐利如刀,“进了城,我们就是最不起眼的尘埃。少说话,多看,多听。唐门的人认得我们,血影楼的人也在找我们。任何一点疏忽,都会让我们万劫不复。”

李青阳用力点头,收起了所有嬉皮笑脸,脸上只剩下凝重:“明白!萧兄弟,我听你的!”

两人深吸一口气,如同两条即将潜入深海的鱼,迈开脚步,汇入了涌向长安城门的、形形色色的人流之中。高大的城门洞如同巨兽的咽喉,散发着潮湿阴冷的气息。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倚着长矛,对进出的平民百姓连看都懒得看一眼,只有对那些鲜衣怒马、气派不凡的人物才会稍微打起精神盘问两句。

萧寒和李青阳低着头,随着人流,顺利地通过了城门洞。当双脚真正踏上长安城内的青石板路时,一股混杂着各种气味——汗臭、脂粉香、食物香气、牲畜粪便味、还有淡淡的铁锈和硝烟气息——的、无比浓郁而复杂的“人气”,扑面而来,几乎让他们窒息。

眼前豁然开朗!

宽阔的朱雀大街笔直地延伸向皇城方向,两侧店铺林立,酒旗招展,幌子飘扬。行人摩肩接踵,车马粼粼,叫卖声、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远处传来的丝竹管弦声……汇成一片巨大的、充满生机的喧嚣海洋。街道两旁,胡商牵着骆驼走过,波斯地毯在阳光下闪耀;西域胡姬在酒肆门口扭动着腰肢,吸引着过往的客人;书生摇着折扇,高谈阔论;武者挎刀佩剑,昂首阔步;乞丐蜷缩在角落,伸出脏污的手;官差挎着腰刀,趾高气扬地巡逻……

这就是长安!

这就是江湖!

光怪陆离,包罗万象,机遇与危险并存,繁华与腐朽共生。

萧寒站在街边,感受着脚下青石板的坚硬,听着耳边鼎沸的人声,看着眼前流动的众生相。昨夜寒江的宁静,山谷中柳如烟的清冷,官道上的亡命奔逃,驿站内唐无影的阴冷……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。他不再是那个只知仇恨的懵懂少年,也不是那个只会被动逃亡的猎物。长安古道上的所见所闻,如同一把无形的刻刀,正在将他内心的世界,雕刻得更加复杂,也更加清晰。

他拉了拉还在东张西望、目瞪口呆的李青阳,声音淹没在喧嚣中:“走,先找个地方落脚。然后,打听去华山最快的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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