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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焦土的气息依旧顽固地黏在鼻腔里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灰烬的苦涩。孙不二没有多言,只深深看了萧寒一眼,那眼神复杂,有怜悯,有审视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他枯瘦的手掌按在萧寒肩头,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涌入,瞬间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虚脱感。

“走。”老者的声音低沉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血影楼的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萧寒默默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过往的废墟,将那份刻骨的仇恨连同古卷一起,更深地压进心底。他不再需要任何言语的誓言,那片焦黑的土地和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,就是最好的烙印。

孙不二带着他,专拣荒僻小径行走,翻山越岭,如履平地。老者的轻功身法精妙异常,萧寒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跟上,这让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江湖高手的可怕。途中,孙不二偶尔会指点几句运气调息的法门,简单却实用,让萧寒疲惫不堪的身体得以稍缓。但更多的时候,两人沉默赶路,只有风声、鸟鸣和脚下枯枝断裂的脆响相伴。

第三天傍晚,他们抵达一条浑浊的大河边。河面宽阔,水流湍急,岸边停着几条破旧的渡船。孙不二停下脚步,指着对岸隐约可见的官道:“过了这条河,便是云州地界。血影楼在江南势力盘根错节,过了河,他们的手未必能伸得那么长。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
萧寒停下脚步,看着眼前滔滔河水,又回头望向来路——那片已被群山阻隔、看不见的焦土。家,彻底留在了身后。前路茫茫,只有怀中的古卷和满腔的恨意作伴。

“前辈……”萧寒喉头滚动,想道谢,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孙不二摆摆手,打断了他:“不必言谢。老夫出手,非为救你,只为心中一口不平气。江湖路远,步步杀机。你年纪轻轻,背负如此血仇,是福是祸,难料得很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扫过萧寒紧贴胸口的位置,“那卷东西,既是催命符,也可能是护身符。如何抉择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记住,活着,才有报仇的机会。莫要逞一时之勇,白白送了性命。”

说完,老者不再看他,转身便走,灰色的身影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山林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萧寒独自站在渡口,晚风带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,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浑浊的河滩上。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,如同冰冷的河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没有养父的庇护,没有孙不二的引领,天地之大,竟似无他容身之处。

他摸出身上仅剩的几枚铜钱,付给一个满脸横肉的船夫,登上了摇摇晃晃的渡船。船离岸,水流推着木船缓缓驶向对岸。萧寒站在船尾,望着越来越远的江南岸,望着那片吞噬了他一切的群山,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。

云州,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他该去哪里?又能去哪里?古卷的秘密尚未解开,血影楼的追杀如影随形。他像一片无根的浮萍,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,不知飘向何方。

船靠岸,萧寒踏上云州的土地。这里比江南干燥,风沙更大,行人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一种江南水乡少见的粗粝和警惕。他不敢停留,沿着官道旁的小路继续前行,只想离渡口越远越好。夜幕很快降临,野外寒气逼人。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坡,蜷缩着坐下,啃着白天在渡口买的、硬得硌牙的干饼,就着凉水。

黑暗是最好的掩护,也是恐惧的温床。白天被强行压下的疲惫和伤痛,在寂静的夜里加倍反噬。肩头被树枝划破的伤口隐隐作痛,脚底磨出了水泡,每走一步都钻心。更折磨人的是饥饿和寒冷,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仇恨与茫然。他拿出古卷,在月光下再次展开。那些古篆文字依旧冰冷而陌生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。逆天改命?福祸相依?他苦笑。现在的他,连活下去都如此艰难,谈何改命?

“沙沙……”

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!不是野兽,是人!而且不止一个!

萧寒浑身汗毛倒竖,瞬间将古卷塞回怀中,抓起身边一块尖锐的石头,屏住呼吸,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土坡。又是他们?血影楼的狗鼻子这么灵?

脚步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。

“……妈的,那小子真滑溜,跟丢了三天,总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闻到点味儿了!”

“少废话,楼主悬赏千金,活的死的都要!仔细搜,别放过任何角落!”

“嘿嘿,一个小崽子,还能翻了天不成?抓住他,老子先废他两条腿!”

果然是血影楼的追兵!至少三人!萧寒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刚脱离虎口,又入狼窝!孙不二前辈的警告言犹在耳——莫要逞一时之勇!他强忍着冲出去拼命的冲动,将身体蜷缩得更紧,尽量减少动静。硬拼?对方三人,自己赤手空拳,必死无疑!

脚步声就在土坡上方徘徊,火把的光亮透过稀疏的草丛映照下来,晃动着。萧寒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臭和劣质酒气。他闭上眼,将全部心神凝聚在听觉上,计算着距离和方位。

“咦?这里有脚印!新鲜的!”一个声音突然兴奋地叫道。

糟了!萧寒暗叫不好。刚才慌乱中,竟忘了掩盖足迹!

“在那边!快!”杂乱的脚步声立刻朝着他藏身的土坡包抄过来!

火光逼近,人影幢幢。萧寒知道躲不过去了。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。既然躲不过,那就拼个鱼死网破!他攥紧石头,准备在对方探头下来的瞬间,给予致命一击!

就在他蓄势待发之际,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、带着几分戏谑的呼哨:

“喂——!下面几位大哥,深更半夜不睡觉,趴在地上找蚂蚁搬家呢?”

这声音突兀地响起,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腔调,瞬间吸引了所有追兵的注意力。

火把的光亮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——土坡的另一侧。

萧寒也是一愣,暂时按捺住了冲出去的冲动,悄悄从草丛缝隙向上窥视。

只见一个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的年轻人,正斜倚在一棵歪脖子树上,手里抛接着几颗不知从哪捡来的石子,一脸笑嘻嘻地看着那几个黑衣杀手。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上下,脸上沾着泥污,却掩不住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睛,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酒葫芦,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。

“你是谁?”为首的杀手厉声喝问,刀已半出鞘。

“我?”年轻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一个路过的乞丐,饿得睡不着,出来找点吃的,没想到撞见几位大哥玩捉迷藏。”他目光扫过几个杀手腰间的佩刀,啧啧两声,“啧啧,这刀……看着挺唬人,就是不知道砍柴利不利索?”

“找死!”一名杀手被激怒,挥刀就要扑上去。

“慢着!”为首的杀手抬手制止,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乞丐,“小子,少耍滑头!是不是看到一个十六七岁、穿青布衣裳的小子从这里经过?”

“十六七岁?青布衣裳?”年轻人挠了挠头,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,“哦!你说那个背着药篓、哭哭啼啼的小白脸啊?好像……是往那边去了!”他随手朝与萧寒藏身之处完全相反的、一片黑黢黢的密林指了指。

“当真?”杀手追问。

“骗你们是小狗!”年轻人拍着胸脯保证,随即又可怜巴巴地伸出手,“几位大哥,行行好,给口吃的呗?我都饿了三天了……”

几名杀手对视一眼,显然信了几分。毕竟一个脏兮兮的乞丐,看起来毫无威胁。为首的杀手冷哼一声:“算你识相!兄弟们,追!”他招呼一声,带着手下毫不犹豫地朝着年轻人所指的密林方向追去,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
直到追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,年轻人才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,嘟囔道:“吓死老子了,这群疯狗真够凶的……”他转过身,目光精准地投向萧寒藏身的土坡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,朗声道:

“喂!下面那位‘背着药篓、哭哭啼啼的小白脸’,戏演完了,可以出来了吧?再不出来,我可要去那片林子里‘找吃的’了,顺便看看能不能捡到几具尸骵上的值钱玩意儿!”

萧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缓缓从土坡后站起身,警惕地看着那个笑容灿烂的乞丐。月光下,年轻人的脸庞虽然脏污,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,尤其是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
“你……为什么要帮我?”萧寒的声音干涩沙哑。

“帮你?”年轻人夸张地摊开手,哈哈一笑,“谁帮你了?我那是自救!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堵在我‘觅食’的路上,我不把他们引开,今晚的宵夜岂不是泡汤了?”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,眨眨眼,“再说了,我看你小子鬼鬼祟祟躲着,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路数。敌人的敌人嘛……暂时算朋友?怎么样,要不要跟我这个‘路过的乞丐’搭个伙?至少……我知道这附近哪里能弄到热乎的馒头,总比你啃冷饼强吧?”

他伸出手,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没心没肺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。

萧寒看着那只脏兮兮却异常稳健的手,又看了看他腰间那个破旧的酒葫芦,以及他刚才抛接石子时展现出的、绝非普通乞丐应有的敏捷身手。血影楼的追兵暂时被引开了,但危机并未解除。前路依然凶险莫测。这个突然出现的、自称乞丐的年轻人,是敌是友?是陷阱,还是……一线生机?

夜风吹过旷野,带着远处隐约的狼嚎。萧寒沉默着,最终,缓缓地,将自己的手,放进了对方伸出的掌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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